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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歌创新靠“草根”

  [第二讲] 汉乐府:造语之精,神工鬼斧(下)

  ■邹文生

  第二,汉乐府民歌奠定了中国古代叙事诗的基础。中国诗歌诞生伊始抒情诗就占有压倒性的优势。《诗经》中仅有少数几篇不很成熟的叙事作品,《楚辞》也是以抒情为主。自从两汉乐府民歌出现,虽不足以改变抒情诗占主流的局面,但却能够宣告叙事诗的正式成立。现存的两汉乐府民歌有三十多篇叙事性的作品,所占比例是不低的。《汉书·艺文志》说汉乐府民歌有“感于哀乐,缘事而发”之特色,主要当是从这点来说的。上文所言“第一,汉乐府民歌具有浓厚的生活气息,具体而深入地反映了社会下层民众日常生活的艰难与痛苦”这一特色,也正因它采取了叙事诗的形式。这些叙事性的民歌,大多采用第三人称的手法,表达人物事件显得自由灵活。汉乐府民歌在结构方面也有其显著特点,这就是叙事诗大都是短篇,常常是选取生活中一个典型的片断来表现。这能使矛盾集中在一个焦点上,既避免过多的交代与铺陈,又能表现广阔的社会背景。如上文所提《东门行》,只是写了丈夫拔剑欲行、妻子苦苦相劝的场面,但诗歌背后的内容却是很丰富的。《十五从军征》在这方面更为突出,诗曰:

  十五从军征,八十始得归。

  道逢乡里人:“家中有阿谁?”

  “遥看是君家,松柏冢累累。”

  兔从狗窦入,雉从梁上飞。中庭生旅谷,井上生旅葵。

  舂谷持作饭,采葵持作羹。羹饭一时熟,不知贻阿谁。

  出门东向看,泪落沾我衣。

  [注释]

  01.始:才。“始得归”:才能回家。02.累累:与“垒垒”通,形容丘坟一个连一个的样子。03.狗窦:给狗出入所开的墙洞。窦:洞穴。04.中庭:屋前的院子。05.旅:野生的。旅谷:植物未经播种叫“旅生”,旅生的谷叫“旅谷”。06.旅葵:即野葵。07.持作:当作。08.一时:一会儿。09.贻(yí):送,赠送。10.沾:渗入。

  [译文]

  十五岁就应征去参军,八十岁才退伍回到故乡家中。

  路上碰到一个乡下的邻居,问:“我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
  “你家那个地方,现在是松树柏树林中的一片坟墓。”

  走到家门前看见,野兔从狗洞里出进,野鸡在屋脊上飞来飞去。

  院子里长着野生的谷子,野生的葵菜环绕着井台。

  用捣掉壳的野谷来做饭,摘下葵叶煮汤算是菜。

  汤和饭一会儿都做好了,却不知赠送给谁吃。

  走出大门向着东方张望,老泪纵横洒落在征衣上。

  [赏析]

  《十五从军征》是一首暴露封建社会不合理的兵役制度的民歌,反映了劳动人民在当时不合理的兵役制度下的不平和痛苦。作品真实、深刻,令人感愤,催人泣下。

  这首叙事诗描绘了一个“少小离家老大回”的老兵返乡途中与到家之后的情景,抒发了这个老兵的情感,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现实,具有一定的典型意义。本诗开篇便不同凡响:“十五从军征,八十始得归。”这两句,直言老兵十五岁从军,八十岁方回,看似平淡无奇,像不经意间道来,实却耐人寻味,颇见功力。他“十五从军征”,奔赴何处,诗中未作说明,其军旅生活如何,战况怎样,诗中也均未交代,这就给读者留下众多想象的空间。但有一点十分明确,那就是他“从军征”系出于战事,而且这一去就是数十年!“八十”与“十五”相对照,突出他“从军征”的时间之久;“始得归”与“从军征”遥相呼应,则表明他从军中途一直未能回家。

  “道逢乡里人:‘家中有阿谁?’”,主人公的思想脉络由六十五年的征战生活进入邈邈旷野、漫漫古道,对亲人、对家园的现状由茫然无际的想象到急切地盼知又怕知地询问,读者由开头两句诗所展开的遐想的翅翼,在主人公焦急的劈头问话声中立即收束。一句“家中有阿谁”的追问,推出了作品的聚光点——家。是啊,六十五年了,这个老兵岂敢奢望家人安然无恙,亲人健在?能有一二幸存者就已是不幸中之万幸了。所以他只问:家中还有谁侥幸苟活人世呢?可是,“乡里人”的回答却如站在雪地里浇下的一盆冰水:“遥看是君家,松柏冢累累。”在这动乱的年月,这位老兵的亲人竟无一幸存!多少年来积压心底的感情,向谁倾诉、向谁表达啊?唯有那青青松柏、垒垒坟冢吗?那就是我的家吗?不,不,绝不可能!

  摆在他面前的现实是:“兔从狗窦入,雉从梁上飞。中庭生旅谷,井上生旅葵。”由遥看到近见,满眼是更加荒凉凄楚的景象。作者没说室空无人,而是抓住野兔见人钻进家畜窝中自以为得所,野鸡惊飞落到屋内梁上自以为安的情景;作者没有直书庭园荒芜杂乱,只摄取了井边、中庭随意生长的葵菜和谷物两个“镜头”,人去屋空,人亡园荒,其形象倍感伤人心神。一个风尘仆仆的老人,站在曾经炊火融融、庭园整洁的“家”的面前,站在盼望了六十五年可又无一亲人相迎的“家”的面前,竟然比想象的还不堪十倍、百倍,这是怎样的一种情境啊?这将掀起读者怎样的感情波澜呢?

  “出门东向看,泪落沾我衣”,他走出年久失修的破门,向东方看去,他也许还抱着希望。他看到了谁呢?看到了什么呢?什么也没有看到!他茫然地从幻想中走出来,低声哭了起来 。“泪落沾我衣”五个字,饱含了多么丰富、多么深厚、多么沉痛的感情内涵啊!通过对这位老兵及他的“家”相互映衬的叙写,将本诗的主题和艺术水平都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:服兵役整整六十五年的老人,竟然是全家唯一的幸存者。那些没服兵役的亲人,坟上的松柏树都已葱葱郁郁,由此可知,亲人们生前贫寒凄苦的生活还不如每时每刻都可能战死的士卒!这首诗具体叙写的是主人公为国征战六十五载却有家归不得,等到归时却又无家可归的不幸遭遇和惨痛心情,而他的不幸与那些一个个走进暗湿、冰冷的坟墓的亲人们相比,他真的又是“幸运者”。《十五从军征》不仅仅暴露了封建兵役制度的黑暗和罪恶,不仅仅表现了八十老翁一个人的不幸,而且反映了整个封建社会的黑暗,表现了比个人的不幸更深广的人民的不幸,抨击了封建王朝的凋敝和动乱。

  从艺术技巧上分析,本诗结句“出门东向看,泪落沾我衣”两句,是对于老兵的动作描绘,进一步抒发老兵心中的悲哀。这两句突出了老兵出门张望(“出门东向看”)与老泪纵横(“泪落沾我衣”)这一细节,将这位举目无亲、孤身一人的老兵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,将其悲痛欲绝的茫然之情抒发得淋漓尽致。试想,他“十五从军征,八十始得归”,家中已了无亲人而只有荒凉的景象,怎能不悲从中来呢?以后的生活,又当如何,他又怎能不感到茫然呢?他向远方望去,难道自己的国家只有自己一家是这样的吗?肯定不是的。其悲惨的遭遇是谁造成的,尽管诗中未明言直说,但读者只要联系到此诗产生的时代背景,则不难看出这一点。据吴兢《乐府古题要解》记载,此诗晋时已谱入乐府,当可视之为汉魏之际的作品。正是当时穷兵黩武的统治者与无休无止的战争,才造成了这位老兵的悲惨遭遇。《十五从军征》这首诗,不但反映了老兵的悲惨遭遇,也反映了当时在沉重的徭役压迫之下的平民百姓的悲惨遭遇,深刻地揭露了当时黑暗的社会现实。

  从艺术技巧上分析,本诗围绕这位老兵的返乡经历及其情感变化谋篇结构,十分巧妙自然。其返乡经历是:始得归→归途中→返回家中→“出门东向看”。其情感变化是:急想回家→急想知道“家中有阿谁”→充满与亲人团聚的希望(归途中)→希望落空→彻底失望(返回家中,景象荒凉,了无一人)→悲哀流泪,心茫然(“出门东向看”)。这位老兵的“情感变化”又归结为表现揭露黑暗社会现实的诗之主题。

  《十五从军征》这首诗,叙写了一位老兵六十五年的从军生涯,苦苦思乡;他家乡又是天灾人祸,亲人凋零。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说,只说这位老人白头归来,面对荒凉的庭园房舍和一座座坟墓,其人生的苦难、社会的黑暗,乃至更多人的同样遭遇,则尽在其中了。虽然只有十六句,但这首短诗,不仅涵量大,而且写得从容舒缓,绝无局促之感。这首短诗,运用白描手法绘景写人,层次分明,语言质朴,且以哀景写哀情,情真意切,颇具特色,充分体现出汉乐府民歌即景抒情的艺术特点。

  通过上面的介绍可知:我国古代叙事诗,就是在汉乐府民歌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。汉魏以后的叙事诗,在分类上一般都归属于乐府体,很多名篇则直接以“歌”“行”为名,比如唐代白居易的《长恨歌》《琵琶行》等等。这可以证明,我国古代叙事诗在写作手法上,无论是短篇或是长篇,都受到汉乐府民歌的影响。换言之,都是对于汉乐府民歌传统的直接继承,因为“歌”“行”原来就是乐府诗专用的名称。

  描写下层民众艰难与痛苦的诗歌很多,如《孤儿行》《艳歌行》等。《艳歌行》为汉乐府古辞,属《相和歌·瑟调曲》。此诗叙写“兄弟两三人”流浪他乡时所经历的一个尴尬场面,写得真切生动活泼而富有谐趣,谐中寓庄的手法于中更能反衬出游子之凄苦。此诗情感色彩不像前两篇那样强烈,但同样浸透了人生的辛酸与无奈。诗曰:

  翩翩堂前燕,冬藏夏来见。

  兄弟两三人,流宕在他县。

  故衣谁当补?新衣谁当绽?

  赖得贤主人,览取为吾绽。

  夫婿从门来,斜柯西北眄。

  “语卿且勿眄,水清石自见。”

  石见何累累,远行不如归!

  [注释]

  01.流宕:同“流荡”。02.谁当补:“谁给补”之意。03.绽:原义“裂缝”,这里是“缝补”、“缝制”之意。04.斜柯:叠韵连绵词,犹今口语中的“歪斜”。05.眄:斜着眼。她的丈夫发生了猜疑。06.水清石自见:清水白石,不必多心,比喻事情真相终能够弄清楚。成语“水清石见”本此。

  [赏析]

  本诗围绕一个戏剧性的场面叙写流浪汉的凄苦,情节紧张,矛盾集中,以小见大,显示出诗人观察生活、把握生活、再现生活的卓越才能。作者拟流浪汉之口气,声口肖似,语句活泼,描绘场面,解决矛盾,都能以谐驭庄,既表现了严肃的主题,又颇富谐趣之美。结句“远行不如归”十分巧妙地绾合开头,浑然天成。四处流浪的“兄弟两三人”深感“远行不如归”,然他们就是“归”又如何呢?倘非不是为生活所迫,谁也不会乐意出门谋生的!古人如此,当代人也是这样。本诗以比兴起,巧妙地引发诗兴,过渡到诗的本体,结尾又用比喻来收,轻松自然。